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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墓兽【完】

全名:镇墓兽完整版(……包括之前发过的一二篇

 

阴阳师同人

玉藻前x巫女,私设如山如山如山!!!

不考据请放过,OOC属于我!

藻哥和他媳妇世界第一好!

 

 

 

 

 

他觉得自己是活得有些太久了。不然怎么会为了一阵笛声就跑进神社中。不想暴露行踪还只能藏头藏尾坐在屋顶上,望着那人黑黝黝的发顶和她搭在笛身上的并不纤长的手指。

可除此之外,她还十分笨拙,堵住笛孔的手指僵硬的抬起又落下。一曲好好的秋之祭典被乱糟糟的气音冲的七上八下,硬是多生出了几分凄凉落魄的味道。

 

人才。闻乐无数的绝世之妖如此嗤笑了起来。然而或许是盛大紧凑的囃子听得太多,就好比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呕哑嘲哳的山笛反而让他觉得脱俗,至于清新?还说不上。这个女孩的乐感和奏笛的指法连京城乐府里最年轻的学徒都比不过。

 

又一只想要在她身边落脚的飞鸟扑棱着翅膀,逃一样的飞走。可巫女并没有发现,她认真又急躁的倒腾着手中的篠笛,气急败坏有些粗鲁,雪白的宽袖因为她有失端庄的动作滑下,露出一小节手臂。

 

今天的太阳很大,朱红的鸟居从山上一路沿着台阶向下,与旁稠密的绿一同蜿蜒成昳丽的景色。这里供奉的是哪一尊神明?他不关心,也不畏惧。

 

阳光中和了入秋之后骤降的温度,他眯起眼,打了个哈欠,困意泛起的同时,破坏欲也纷至沓来。那么纤细的手腕,或许稍稍用力就能折断。

 

玉藻前天生就是九尾狐,立于众妖顶点的大妖怪。就算是神明,也不一定能伤他分毫,毕竟神明和妖怪一样,是有三六九等的。但是人类就不同了,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弱小又怯懦的存在,还有数不清的劣根性。戏耍他们简单又容易腻味。

 

而许多时候,只要有钱就能让人类捧上殷勤的笑脸。玉藻前虽然不喜欢人类,却喜欢看着人类围着自己团团转,这会让他想起将一把鱼食洒进池塘之后,相互争抢的鲤鱼。愚昧至极,可笑至极。

 

可现在,他只能团缩在屋顶,这种憋屈的感觉让他无法忍受。因为要是他跳出去,出现在庭院中,笛声肯定会立刻停止,好不容易找到的可以取笑的消遣也会即刻消失。

 

啧。大妖怪有点不开心。屋檐下的这个女孩应该知晓现在她的听众不是山林间的鸟兽,而是一条九尾狐。应该像众多胖鲤鱼一样笨头笨脑的游到他的身边,为可以取悦到他而感到荣幸。

 

不过世事总是不能遂心快意。直到巫女放下了手中的篠笛,玉藻前都没有等到一个绝好的机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于是当暮色四合,神官来清点今日收到的赛钱时,只摸出了两个铜板。

 

“今天来参拜的人这么少吗?”他转过头,望向身边的巫女。可少女也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她虽然不记得具体的额目,但绝不可能这么少。钱被丢进箱子里,难道还能自己长腿跑了不成?也不可能是小偷,总不会有哪个小偷会蠢得对神明不敬。

 

她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箱子里头空荡荡。神官见她也不清楚前因后果,只好说:“算啦,不追究这个了。”

 

两鬓花白的老人将两个铜板收进袖里,不知为何透着一股子心酸。她正想开口,却被神官接下来的问题狠狠地扼住了喉咙。

 

“你的篠笛练得怎么样了?”

 

 

 

 

 

他看见她自暴自弃的丢开了手中的笛子,挥舞着手臂朝空气泄愤的模样。简直想为她的这份自知之明抚掌叫好。再优美的音乐听多了都会麻木无趣,更何况是一支吹得破破烂烂的祭囃子。

可玉藻前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连着七天,风雨无阻的来听这个女孩吹响她的篠笛。

还能期待她有什么进步不成?他问自己,却没有答案。只是他终于能远远的看到那个女孩的清秀模样,而不再是她乌黑的,有着一个发旋的发顶。

 

入秋后第三个月的第一天,是人类为了庆祝丰收的举行祭祀的日子。索性还有比较宽裕的时间,能够让放弃了篠笛的巫女在神官的安排下转而开始学习神乐舞。

神明威严,神乐舞中自然没有多少花里胡哨的动作。作为侍奉神明的巫女当然也不必像花街的艺伎一般拥有柔软的腰肢和轻盈的步伐。

所以总的来说,这只舞并不复杂。在玉藻前看来还十分简单。

然而事实证明,没有乐感是不能为所欲为的。和巫女的笛声一样无可救药的是她根本踩不到拍子上的步子。甚至能踩到自己的袴边把自己绊倒。

 

又一次他听见了巫女的痛呼,很近。因为九尾狐今天换了一个地方,他坐在少女身边的树上,收敛了全部的妖气,凭着薄雾掩去身形。靠的如此之近,人类的巫女却仍然无知无觉的继续着练习。

 

真蠢。他笑起来。神乐铃的五彩带在风中扭成一团。

 

终于在她开始学习神乐舞的第十五天,第三十四次摔倒的时候,玉藻前忍不住,从枝叶间探出脑袋,“错了,这里你应该开始摇铃了。”他张开手臂,平稳的抬落,同时转动着手腕。明明只是看着,却比苦练了半个月的巫女更加娴熟。

 

她是很奇怪这个有着一对狐狸耳朵的男人是怎么出现在神社之中的,还如此怡然自得,与树上的鸟雀一起看她的笑话。

“日安,请问你是谁?”巫女拍去袴上的尘土,望着坐在高处的妖怪。他带着遮住了半张脸的面具,扬起的嘴角却没让她觉得恶寒不安。

 

“玉藻前。”九尾狐大方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并且摆了摆身后的九条尾巴,却没有得到如期的回应。

空气沉寂了一小会。

 

巫女先开口了,“没了?”

 

“嗯?”

“我的意思是……没有头衔?也没有后缀?”

 

他看着站在低处,仰着头的人类少女,声音里也带上了笑意,“什么样的头衔?什么样的后缀?”

 

“呃……比如荒川的主宰者?大江山之主?”

“没有吗?”她的眼睛里有莫名的期待。

 

“没有。”玉藻前的答案换来了巫女更加惊喜的目光。

 

雾里的花窥探到了一丝天光。

眼前的大妖怪和神官故事里的都不一样。

 

与鬼共生的年代里,弱小的人类对神明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仰。神官也好,前来参拜的人也好,所有人都跟成为了巫女的她说,“真好。”

 

真好。

真好。

因为她换上白衣绯袴,用檀纸裹住长过腰的头发,站在了离神明最近的地方。

昏黄的镜子里,她看见自己逐渐变尖,不再圆润的下巴。而神官也在不断的老去,他细数着神社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一遍又一遍说着怪力乱神的故事。譬如潜伏在黑夜里的青行灯,建立起铁之御所的酒吞童子,被斩去的手臂的茨木童子,掌管一方水土的荒川之主。

 

个个都是骇人听闻的大妖怪,蔑视人类,肆意妄为。

 

巫女没见过那些妖怪。

只有神官老神在在的望着朱红的鸟居说:“不过不用担心。”

巨大的结界笼罩在神社上空,在巫女看来那只不过是挂着符咒的麻绳罢了。但这就是他们用终生的自由与信仰,从神明那得到的庇护。

 

托了结界的福,没有蝴蝶精会飞进她的梦乡,没有灯笼鬼吐着大舌头到处乱飞,更不曾见过骑着魔蛙在山野间飞奔的山兔。

 

在玉藻前从树上跳下来,在他的木屐敲响石板之前,怪谈终归是怪谈。所以当怪谈被一一实锤时,她只能屏住呼吸,盯着面前悠然地梳理着自己九条尾巴的大妖怪,他甚至毫不客气的将其中一条塞进了她的怀里,并递给她一把梳子,示意让她帮忙。

 

“反正你笛子吹不好,舞也跳不好,”他戏谑的看着纤细的,一条蓬松的尾巴就足够把她整个人都盖住的巫女,“你帮我梳毛,我讲故事给你听,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拧着眉把他的尾巴放到一边。说实话,很重,估计是毛太厚了的缘故。说出去肯定不会有人相信,在秋凉的日子里,神社的巫女被九尾狐的尾巴捂出了一身汗。

 

“你怎么知道我笛子吹得不好!”巫女抿抿嘴,更气了。

 

继第一次鬼迷心窍之后,玉藻前第一次体会到了语塞。

面对巫女的质问,他竟然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总不可能告诉她,我看你看了大半个月了吧?

 

 

 

 

 

大大小小的吆喝从街边的摊铺里传出,又没入蛙鸣与蝉声的幽静之中。远方有灯火不断的往城池的正中央汇聚,然后一片明亮被分出,被人拎在手上,拾阶而上。朱红的鸟居就在这些路过的火光之中忽隐忽现,数年如一日矗立在山林之间,同最高处的神社一起傲慢的俯瞰脚下城池与山村升起炊烟。

他藏起耳朵,换上一身朴素的浴衣,汇入拥挤鼎沸的人群,穿过高大的鸟居,为了去看那个姑娘。

 

不出意料,年轻的巫女十分紧张。

她为这一天,准备了好多好多天。她摔了多少跤,手掌磕破了多少次,扯断了多少神乐铃的五彩带,她不得不放弃的篠笛丢到了哪里,玉藻前都知道。

教她跳舞是件太难的事,即使手把手教导的老师是生来优雅曼妙的九尾狐妖。他甚至曾经无数次,想回到过去堵住那个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说出“我教你跳神乐舞”的自己的嘴。

 

老老实实告诉她,自己看了她大半个月不就行了吗。

可他悲哀的发现,或许是自己根本说不出口。而当时那种手足无措,连尾巴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才好的慌乱,他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巫女在人们的注视中走进神乐殿中。

太鼓、篠笛与钲奏出悠远的乐音,平日里笨手笨脚的巫女在这一刻展露了她应有的端庄,以舞降神,感谢神明的庇佑,祝祷下一年的丰收。

一二三,一二三,九尾狐的双唇随着祭囃子的曲调翕动。这是他想到的,更方便记住舞步的办法,把一整首曲子分成小段,用数做拍子,才让她跳出了能入人眼的神乐舞。

他听见身边鹤发鸡皮的老人说:“这孩子和上一任巫女年轻的时候一样美丽。”

 

当年美丽的人如今应该也跟他一样白发苍苍了。而对大妖怪来说不过是稍稍一眨眼的功夫,上次见到的稚童,下一回可能已经半身入了黄土。人的一生说短不短,可对于妖怪来说,实在无法称得上长。

 

 

 

仅仅一个多月的功夫,整齐垂在巫女前额的黑发就长得能盖过她的双眼。

“我帮你剪了吧。”祭典的前一天,他笑着,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慢悠悠的在她眼前晃。

“好啊。”

巫女的点点头。只是那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玉藻前一下子泄了气,莫名而生的挫败感令绝世之妖乖乖的放下了尾巴,盘起腿坐到巫女的对面,小心翼翼的让剪刀尖利的顶端避开人类柔软的眼睑。

该怎么告诉她自己是多么危险的存在。即使没有剪刀,也能轻而易举的撕开她的喉咙,讥笑着看着鲜红的血液汩汩淌出。

 

“还是第一次有人,哦不对,有妖帮我剪刘海呢。”巫女突然说,长长的眼睫轻轻颤抖,“大狐狸你不会耍心眼把我的头发剪坏吧。”

“我像那种妖怪吗。”他撇撇嘴,即使巫女看不到。

“也对,你那么可靠——你是不是什么都能做的很好?”就像跳舞那样。她打开了话匣子,又丢出一个问题。

 

“马马虎虎吧。”狐妖说。

“那你的马马虎虎还真厉害。”

“你活几百年,你也行。”

咔嚓咔嚓,黑发跌进白纸里。

“可我是人啊。”

人活不了几百年。

 

他的手一顿,被迫正视了面前的女孩,或者说少女。

等过几年,她就长成了女人,然后变成一个脸上长满皱纹的阿婆——就只是他眨眨眼的功夫。

“狐狸?”额发太久没被拨弄,修剪声太久没响起,她稍微一睁开眼就会有碎发跑进眼睛里,只好摸瞎子似的往前伸出手去。

“我明天再来帮你剪!”没等她碰着他的衣角,九尾狐便迅速撤开,抛下一句话走了。

 

明天?可明天是祭典,信了他的邪。

巫女蹙起眉,一点点将盖在眼睫上的碎发清理干净,大妖怪走的时候没有带上门,夜风窜进房间,她打了个哆嗦,有点冷。

 

她拿来了镜子,背面刻有好看花纹的,更加清楚的镜子。是大狐狸送的,理由是她的铜镜太昏黄,连借用的欲望都没有。

当时她就想,原来妖怪也要照镜子。毕竟在她从故事里得到的,关于妖怪们的印象中,他们是野兽。只在乎与自己最密切的事物,行事全凭本能与冲动。即便那只狐狸身上穿着繁复华丽的和服,他也依旧会在山林间穿梭行走,坐在最高的枝头冲她朗声的笑。的确是野兽没错,只有野兽才能够享受这份自由,无拘无束像风一样勾出她眼底的羡慕。

 

每一年春天的时候她看着参道两旁的樱树抽芽,夏天的时候她要去采开在本殿旁边大团大团的绣球花,秋天的时候她站在最高的台阶上眺望被枫林染得彤红的远山,冬天的时候她仰头数着落在那棵已经干瘪的樱树上的乌鸦。

她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成为神的仆人了。

 

 

 

 

人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

巫女摘下花簪子和前天冠,和神官一起清扫热闹过后的神社前庭。

虽然不是多么厉害的巫女,甚至察觉不到妖怪的妖气,可从玉藻前走到她面前的那天开始,只要九尾狐出现,她总是能立刻发现他藏在哪里,让他把毛毛虫放到自己肩上的恶作剧全盘打水漂。

 

“……你其实是神派来克我的吧。”他拧着眉,掸了掸刚才还捻着毛毛虫的手指。

“克星。”

他这么叫她。

 

在神官回到房间之后,巫女立刻在御神木的后面找到了九尾狐。

“我想吃刨冰。”

“你昨天没帮我剪完头发,还没关好门。”

“好多碎发被吹到眼睛里去了。”

“很痛。”

 

克星!

玉藻前看着她,龇出一个笑容:“我没钱。”

“神社一天的赛钱都不够买一个刨冰吗?”巫女问。

“哪够。”总归是个没见识的小丫头。

“果然上次是你偷了赛钱吧。”

 

绝世之妖被下套了。玉藻前藏在面具后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人类的少女,忽然不怎么想跟她说话。

“不过在我死之前要记得还回来啊。”巫女说,“你们妖怪的忘性好像都很大。”

不是忘性大。他在心底反驳,是因为活得太久,很多东西不想忘也忘记了。

 

“说不定你哪天跑出去旅行,再回来的时候跳神乐舞的人就不是我了。”

不会的,他想告诉她,起码现在,自己没有想要离开。

“大狐狸,你旅行会去什么样的地方?”

什么地方都会去。他打了个哈欠,有些恹恹的,耳朵耷拉了下来。

 

巫女伸出手,指向浓黑的群山:“往北,有终年覆盖着白雪的山。”

“从这里往南一年有一半多的时间在下雨,叶子永远不会枯黄。”

“往西走可以到唐国。”

“往东有无垠的海。”

“你知道的挺多啊。”他的话里不知为何带上了一丝讥讽,作为妖怪,他自然知道神的仆人要失去多少东西。道听途说来的东西,往往会成为人类虚荣的资本。

可巫女轻轻的摇了摇头:“不,其实我都没去过。是来人们来参拜,闲聊被我听到的。”


“我以前想过要是我不是巫女就好了。那样说不定我就不用每天穿着一样的白衣和绯袴,不用学篠笛和神乐舞,也不用每天干巴巴的对陌生人笑了。”

“可如果我没有成为巫女,我大概早就饿死了。”

 

“你话总是特别多。”九尾狐说。

 

她笑嘻嘻的,甚至有点谄媚,径直捞过一根狐狸尾巴,“因为有很好的听众嘛。”

巫女把九尾狐尾巴上的毛逆着撸了一遍,又正着顺了一遍,颇有把它当做玩具的意向。

他正要要发作,便看见她抬起了头。

她说:“大狐狸谢谢你。”

 

明明是将近初冬的夜里,他却好像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神官去世了。这对巫女来说无疑是个打击。然而比起神官的逝世,人们似乎更加关心巫女是否有能力管理好这所神社,毕竟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她都过于单薄年轻。

冬日的冷风打着转掠过少女温热柔软的脸颊,巫女在身边喋喋的议论中打了个激灵。她刚刚安排完神官的葬礼。合上棺木之前她看了神官最后一眼,老人的眉眼舒展,唇角没有抿紧,就像睡着了一样,事实上他也的确是在梦里离开的。

 

神的仆人少了一个。另一个仆人在为死去的那个哭泣。

 

“人总会死的。”所以别难过了。九尾狐吞下了后半句,一边用残酷的现实安慰着怅然若失的巫女,一边又在自己心里划了一刀。他想这个冬天冷得不太对劲。

“我知道。”巫女踢开木屐,跺了跺僵硬的双脚,走进神官,哦不,前任神官的房间,开始清理老人遗留在世的东西。狐妖坐在门口,看她在距离自己三尺不到的地方,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

空气里浓稠的沉默让他感到不快。记忆中他与她的相处从来没有如此的死寂。因为通常巫女都会聒噪的说着自己的事情,她遇见了一只很漂亮的蝴蝶但是不敢去捉因为蝴蝶的身子太像毛毛虫了,她好不容易扫到一堆的落叶被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野猫扒乱了,总有人在清理完手之后不晓得放好木杓给她增加无谓的工作量……这也是为什么她少有能安静坐下来的时候,除去祭典前的练习之外她还必须勤劳得像个田螺姑娘在这个被鸟居和山林围合的方寸之间处理没完没了的麻烦。

我想休息!我想要有一点自己的时间!巫女曾经气愤地扣着树皮,旋即她的眼睛垂了下去,连带着里头的光一起,她说,算了,我都不属于我自己。

 

她属于神明。

死去的神官也属于神明。在他居住了数十年的房间中能被称得上私人物品的东西寥寥无几。巫女重复着从柜子中取出前任神官的衣物又放在摊开的白布上,整个过程并不流畅,因为期间她总会走神然后悄悄问自己在干什么。

在整理啊。

——为什么整理?

因为神官去世了。

——哦,他去世了。巫女在这种恍惚和恍然中摇摆不定。

等到好不容易整理得差不多了,太阳也快下山了。房间中点燃了灯,门口的狐狸坐在冬日的霞光里,毛茸茸的尾巴大概很温暖她却没有什么心思去讨好他换取摸上一摸的准许。

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只要抬头肯定能对上他的眼睛。许多次她在他金色的眼睛里看到自己,仿佛只有自己。他走过万水千山,见过形色人物,越过四季轮转,然后从高高的树上跳下,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穿着繁复的吴服教她如何为神明起舞,他用妖力作出花哨的小把戏逗她开心,他一边目空一切一边为她讲述神社之外的丑恶和美丽。

他望过来的那一刻,巫女突然就懂得了红着或白着脸的女孩儿们,是抱着一种怎样孤注一掷的细密酸甜的心情,踏进这间无法给予姻缘一点点加持的神社里。如果他正午到来,那么从晨起开始她就会觉得高兴。多一点,再多一点。无论是他看着她的时间,陪着她的时间。剥开巫女的壳子,她的贪婪和所有人类无异。

现在她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同时也失去了再望向他眼睛的勇气——那本来就不该是巫女应当拥有的东西。巫女真正该做的就是穷尽孤独苦长的一生等待神明的神谕。即便是缘分送到了手里,也要弃若敝屣。她不能去诉说藏在心中的爱与欢欣。看不见他时,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你是一个无法与神之外结缘的巫女,而一见到他,她就巴不得把自己的一日三餐吃了什么都告诉面前的狐狸。

 

“今天就收拾到这。”她扶着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而酸痛的腰,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朝着门口笑,“你还没打算走呀?”

九尾狐点了点头。

“那我可以不用一个人吃晚饭了。”巫女走到烛台边吹灭唯二的光源。

他看见她的眼睛与火光一齐黯了下去。

 

 

 

 

隔日,巫女从柜子的深处翻出了一个木匣子。三指高,不重,边角大概经常被人放在手里摩擦才会这么光洁圆滑。

我能打开吗?她必须慎重点,这或许是前任神官“寥寥无几”的其中之一——如果外面的风在我数到三下的时候停下,我就打开。

 

她数到了第七下。屋外树影在巫女的脚下轻晃。她还是打开了属于前任神官的匣子。

里面是一沓信。最上面信笺上有用纤秀的一看就知道是女性的字,写着神官的本名。

 

第一封信,巫女毫不费力的就猜出了女性的身份——是将军的女儿,是一位姬君。人们总觉得神明无所不能,连带着对神官与巫女也有少许讨好亲昵。然而写信的人怎么说也是公主,她的用词谨慎又小心。像生怕唐突了自己的恩人。

“感谢您找到了我。”公主在信中写到。

“不然我或许会死在在那样黑冷的山林中。”

 

第二封信,姬君询问是否能来这间神社为自己祈求姻缘。女孩知道这份感情必定会无疾而终,却还是想挣扎一下。万一神明听到了她的妄想,愿意为她实现也不一定呢?

巫女的胸腔有一瞬间的轻盈,果然即使再高贵的人也会为了情与爱而苦恼抓心。她能想象到神官一本正经的回信说:不能。

 

第三封信隔了三个月。姬君在信中说新来的相模大人出自宫廷,特别严厉,她学了好些年的礼仪在相模大人的眼里都是不成样的模仿,空有其表的东西。信到这里,姬君的措辞变得随性了许多,仿佛已经将神官当成了朋友,任性娇惯的在信中问:“神官大人,你可不可以让神明帮我赶走这个讨厌的女人。”

巫女想答案当然也是:不行。

 

第四封信和前一封只相隔了一个月,却比前三封加起来都厚。因为写在里面的东西太多了。那位姬君在这一个月中被拔光了眉毛涂黑了牙齿,她抱怨说虽然大家都以此为美但还是不习惯自己的脸变得和死人一样苍白。她还被送上牛车,去另一个国家拜见了另一位公主。

“路途真远啊,天上的月亮从新月变成满月我才到达。”

“这座宫殿中的景色和人是我从未见过的,却令我感到非常的熟悉。”

“希望立刻就能过新年,那样的话我就可以请求父亲大人带我去神社初诣了。”

“最近天气又冷了许多,还请您多多保重身体。倒不用担心我,我每天穿着厚厚的十二单,完全不会觉得冷。””

 

巫女觉得喉咙里涩涩的,鼻子酸酸的,她把放任冷风窜进的窗户关上。

 

拆开第五封信的时候,信笺薄得让巫女产生了里面什么都没有的错觉。

她忍不住将开口朝下倒了倒,一张纸滑落了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巫女的脚边。

 

拜启,神官大人

您近来过得可好?

我想来想去,还是想知会您一声,我要嫁人啦。就是上次和您说过的那个国家。父亲用我和那位将军换取了结盟的机会,所有人的都说真好。您也觉得这样觉得的吗?

虽然知道自己问了奇怪的问题,可我还是忍不住写了下来,所以这封信不回也没有关系。

今年的仲春也很冷呢,照旧请您多多保重身体。

 

纤秀的字到此戛然而止。落名处空空的让巫女突然感到莫名的慌张与茫然,有什么要破开变得清晰。

她想知道当初的神官是否回应了这封信,回应这位高贵平凡的姬君自始至终未曾明说的心意。

 

可还有第六封信,它十分厚重。

巫女将它打开,有五张纸,上面的字却已然不是出自公主之手。

 

第一张上写着,不谢。

第二张上写着,能。

第三张上写着,可以。

第四张上写着,好。

第五张上写着,不好。

 

尽是零碎的一言半语。

 

巫女将纸塞回信封,把匣子重新放到柜子最深处。她觉得特别特别冷,跑到仓库想取点木炭生火取暖,却发现今年根本没有出去采购。

神官去世了,根本没人提醒年轻的巫女她应该干什么。她怔怔的站在仓库门口,对着黑洞洞的仓库,放声大哭起来。

 

九尾狐妖老远就听到了巫女的哭声。他掠过神社青黑的屋顶,找到了正在猛烈抽泣的少女。他还从未见过巫女如此失态,即使她大多时候无法沉静。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连哭都不能痛快的放声,用两只手盖着眼睛也没办法阻止眼泪落下将她还露在外面的半张脸弄得更加狼狈。

 

啊,又来了,这种连尾巴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才好的感觉。狐妖只好等待巫女哭累哭够。

 

谁知道她一张口就问的是:“你怎么来了?”

绝世之妖倏地腾起怒气,反问她:“我怎么不能来?”

 

“看我笑话吗?”

“街上随便找个丑角都比你好看。”

 

“那你到底来干嘛?”她骤然拔高了声音,歇斯底里尖叫道,“反正总有一天会离开的不是吗?!”

他可以去看任何想看的东西,而不是道听途说的卖弄。他走过万水千山,见过形色人物,越过四季轮转。他可以往北去寻终年覆盖积雪的山,往南摘下一片不会枯黄的叶子,往西探访那个人人神往的唐国,往东潜入最深的海。他是最漂亮最自由的野兽,是山川间的风天际边的云。她却只能期期艾艾等他每天出现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揣着自己无处诉说安放的热切与悲哀,惴惴不安的等待他离开的那天到来,然后年复一年的站在朱红的鸟居之下看着相同的景色。

 

好不甘心。眼泪又快溢了出来,巫女咬住下唇,原本被冻得发紫的唇色逐渐转白。

她咬得太使劲了,九尾狐生怕她把自己的嘴唇咬破,“松开,别咬!”他伸出的手被她抗拒的躲开。天生能言善道的狐妖第一次觉得言语在某些时候是如此的苍白。

 

克星啊……他一边在心里哀叹,一边不动声色的高兴。下一刻便将人类的巫女拉进了怀里。无论巫女怎么挣扎他也能牢牢把她箍在胸前,毕竟一个是人类一个是妖怪。

可放任她再继续动作下去也不太好。他只好把自己的下颚磕在她的发顶,把瘦小的人类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衣袍里,等她身上的寒气全部被烘热,等她终于安静了下来。绝世之妖才笑着说:“我不走。”

 

他一直在寻找不会让自己感到倦烦的东西。妖怪的一生那么长,他见过见过美好的情谊也见过血肉横飞的厮杀,见过正义凌然的鬼王也见过狂妄自大的到人,他走过那么多地方只是为了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哪怕是枝头也行。

 

“你赶我走我也不走。”

 

九尾狐怀里的巫女一动不动,可他清楚的感觉到,她僵硬的身体完全放松了并将头靠在了自己胸前。

她又开始小声的呜咽,瘦弱的肩膀轻轻颤抖。

 

“好啦好啦,我知道的。”他拍着她的背,在她哭的更凶之前说道。即使神明不准许你坦白,但是啊,“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的。”

 

九尾狐把巫女的脸捧着扬起,她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到自己映在他的眼睛里。

天空纷纷扬扬开始落雪,他看着她傻愣的样子,就笑起来,说:“看到没?”

 

“你在这里。”九尾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在这里。”九尾狐指了指自己的心。

 

 

 

 

那一年的雪皆是迅猛又盛大。素银将万物一裹再裹。

巫女在初诣之后终于有了闲暇放肆的时间,她拖着九尾狐一深一浅的踩进厚厚的雪地里,兴致高昂,“不怕你又笑我,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

“哦,我也是。”狐妖说。

听他这么一说巫女就来劲了,她瞪起眼:“想骗我也走心一点啊!”

“反正之前都不记得了,就当第一场了。”

“……老年人的记忆。”

“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她蹲下身拢了团雪,然后又被几个人类突然跑进神社的孩子吓得赶紧起身,踮脚捂住了狐狸耳朵。

是个好地方呢!几个不速之客吵嚷着,还十分自来熟的拉住巫女的手,说:“姐姐来和我们一起堆雪人吧!”

“好啊好啊。”

狐妖听到她欢快地回应,太阳穴突跳了一下。

 

没见过鹅毛大雪的巫女没有堆雪人的手艺,两个滚得凹凸不平的雪球垒在一起,两根歪歪扭扭的枯枝做手,还是九尾狐找了两块比较圆的石子才做成眼睛。

“巫女姐姐!给他配一把刀吧!”可巫女哪来的刀,他只好把腰间的雪走解下,挂在雪人背后。

“巫女姐姐!给他起个名字吧!”

这个问题难到巫女了,她挠头想了半天:“叫雪童子吧。”

九尾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因为她的取名水平。

 

送走几个猴孩子后巫女终于重新将注意力放到大妖怪身上,她的眼睛藏在呼出的热气后,一闪一闪,她问他:“明年也会下这么大的雪吗?”

“谁知道呢。”狐狸漫不经心的回答,忽然想起北方的山上似乎住着雪女。

“如果明年也有大雪,我还想堆一个雪人。”巫女说,“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雪太郎!”

狐狸看她的眼神突然一凝。

“后年还有的话,就叫雪次郎!”

“是不是之后还有雪三郎雪四郎?”

“对啊!”

她理直气壮,逗得他笑个不停。

“行行行,依你依你。”九尾狐拉过她的手,缩进自己的袖子里。想着要是她愿意,他们可以每年都堆一个雪人,即使没雪也没关系,他能找来雪女。

 

至于名字,叫到雪十五郎都行。

 

 

 

 

给葛叶:

见信如晤。

平安京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上一次见到这样大的雪还是她尚在的时候,于是我又想起你曾说过,所有的相遇与分离,都是命运注定的结果。

我仔细想过,若是命运没有让我遇到她我会如何,肯定活得比现在痛快许多,可我并不后悔,相信她也是。我常听到世人说大妖怪玉藻前天生九尾,妖力绝群,想要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得到。可是他们或许不知道,我想要的东西都在因果轮回中被一一夺去,皆如虚幻。

葛叶,我从未料到自己有一天会在梦回夜起时会感到孤独,我应该早已习惯孑然一身。

 

 

 

 

“那边的巫女姐姐!”街边的孩子叫嚷着冲他招手,“可以帮我们的雪人起个名字吗?”

美丽的巫女眉眼弯弯,轻轻说:“叫雪太郎,你们觉得如何?”









特别鸣谢我的晨!她是听我瞎比比了许多天的天使

玉藻前怎么还不来我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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